陳潯在夢境里游蕩,抬眼望去,是他此生從未見過的可怖景象。
冥府,黃泉,萬千鬼眾。
天火,地裂,鬼哭神號。
生死簿被撕成碎片。
判官筆折斷如垃圾。
無盡黑暗之中,一張張巨手背后,盤旋著一尊尊法相。
宛若漫天神佛。
在奈何橋崩塌的前一刻,戴著驚悚鬼面的少年站在橋頭,凝視著洶涌翻騰的忘川河。
當(dāng)他回眸一瞥,眸中的幽暗之色正對上陳潯的目光。
“我是開始?!鄙倌贻p聲呢喃,“也是結(jié)束?!?/p>
奈何橋斷,數(shù)不清的鬼手自忘川河中伸出,瘋狂拉扯著陳潯,像是要把他拽進無間深淵。
“你是尾聲,亦是新曲?!?/p>
猛然間,夢境劇烈晃蕩。
最終崩裂成無數(shù)碎片。
陳潯猛地睜開眼,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廉價床單。
“這噩夢怎么這么真實?”陳潯喘著粗氣,爬起身來在出租屋的老舊冰箱里找到水。
猛灌了一大口后,他才逐漸平復(fù)下來。
“真實得就好像我親身經(jīng)歷過一般……”
想到夢中情景,陳潯不禁回憶起昨晚優(yōu)伶的那句話:
“十殿閻羅都沒了,跟著個馬面混有什么前途?”
十殿閻羅……沒了?
“難道我在夢境中所看到的,是地府崩塌的景象?”陳潯被自己的想法驚到,“地府不會就剩個馬面了吧?”
“不至于吧,十殿閻羅好歹也是傳說中的一方主宰?!标悵u搖頭,“何況地府如果真的崩塌,這世界可不就大亂了?”
但如果正是因為地府崩塌了,所以自己開啟太初陰陽瞳時才能看到漫天遍地的幽魂呢?
也正是因為十殿閻羅和大多數(shù)傳說中的鬼差都不知所蹤,所以才出現(xiàn)了閻羅系統(tǒng)需要自己去解決人間的詭秘事件呢?
想到這,陳潯不由打了個冷戰(zhàn)。
“按理說,收服外賣小哥魂魄的確是地府鬼差的工作?!标悵〕了?,“但在民間傳說中,鬼差牽引魂魄也是引到地府,怎么也不該是收到萬魂幡里去吧?”
可還不等他往深了想,手機忽然傳來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“陳潯,醒了嗎?”
電話那頭是陳潯在海山大學(xué)讀本科時的同學(xué),周勝。
一個家里頗有資產(chǎn),性格卻很招人煩的富二代。
“周勝?”陳潯頗感意外,卻不冷不熱地問,“突然找我有什么事嗎?”
“我這不是剛從海外回歸咱大美祖國嘛?!敝軇傩Φ檬饬枞?,“今晚組織本科同學(xué)聚聚,你也一起來啊。”
“在海都酒家V12包房,你必須得來,就這么說定了哈!”
陳潯還來不及回絕,對方就已掛斷電話。
他嘆了口氣,頓感頭疼。
周勝在大學(xué)本科時和陳潯的關(guān)系一般,因為此人是個極其喜歡吹牛逼的裝逼犯。
從家境、財富到女人緣,周勝總要在同學(xué)們身上找優(yōu)越感,尤其是陳潯這種小地方出身的孩子。
甚至在周勝并不擅長的學(xué)習(xí)方面,他也時常想力壓學(xué)習(xí)頗好的陳潯一頭——當(dāng)然,周勝對此從未成功過。
大學(xué)本科畢業(yè)后,陳潯順利保送至本校的民俗學(xué)專業(yè)就讀研究生,而周勝卻在屢敗屢戰(zhàn)終于通過雅思考試后,憑家里的財力出國讀了兩年水碩。
不出意外的話,周勝今晚的主題將是吹噓其留學(xué)經(jīng)歷與海外名校的含金量,并各種暗戳戳地貶低陳潯和其他本科同學(xué),進一步抬高他自己。
“算了,反正今天是周六,晚上不用去殯儀館。”陳潯聳了聳肩,“既來之則安之,跟我裝逼就懟死他?!?/p>
……
海都市一處繁華商圈,海都酒家,V12包房內(nèi)。
今晚的飯桌上,周勝宴請了不少本科同學(xué)。其中不僅有他的常年跟班張賀,還有陳潯在大學(xué)本科時的前舍友方槐。
而幾番推杯換盞過后,周勝吹牛逼的開關(guān)果然被打開。
“我出國讀那學(xué)??刹皇鞘裁此T,人在QS世界大學(xué)排名上排五十多名呢。”
身寬體胖疑似有二百多斤的周勝打了個酒嗝,兩只胖手松開腰間的LV皮帶,掏出兜里的路虎車鑰匙,看似隨手實則刻意地往桌上一拍。
“說實話,我看很多同學(xué)在國內(nèi)考研讀研累得半死不活,結(jié)果還沒我這含金量高,真替大家不值。”說到這,周勝裝作不經(jīng)意地瞥了眼陳潯。
陳潯知道他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,不禁暗自好笑。
“國內(nèi)老有噴子覺得海外名校給錢就能上,這純屬紅眼病犯了,任何時候咱都得有真水平。”周勝繼續(xù)喋喋不休,唾沫星子橫飛。
“那必須的,我們周公子是誰???”跟班張賀適時遞上一句捧話,“現(xiàn)在可是海歸精英!”
“周公子真有實力,在外邊爽玩了兩年,這一回來就準(zhǔn)備繼承家業(yè)了吧?”另一個同學(xué)滿眼羨慕。
“玩什么玩?我們周公子那可是去海外深造的。”張賀瞪了他一眼,“會不會說話!”
“啊對對對,是我失言了,周公子我自罰一杯!”
看到周勝的吹噓之辭和在場不少人的溜須拍馬,陳潯更覺得好笑。
于是他沒搭理這些人,連飯菜也沒吃幾口,打算再待個幾分鐘就趕緊撤。
這時,周勝卻再次看向陳潯,挑了挑眉,主動找起茬來。
“哎,陳潯,別光我們講啊,你也說說你最近怎么樣???”周勝不懷好意地開口。
“對啊大學(xué)霸,你現(xiàn)在研究生也畢業(yè)了吧,在忙什么呢?”張賀配合起周勝,陰陽怪氣地問,“聽說你還沒找到正經(jīng)工作呢?”
“別亂說,人陳潯大學(xué)霸還能找不到工作?”周勝裝作一副驚訝的語氣,“我看大學(xué)霸是挑花眼了吧,還沒想好去哪家五百強大企業(yè)?!?/p>
陳潯笑了笑,沒有立刻回答,他倒想看看這兩人能一唱一和把這逼裝到什么程度。
“哎,不對?!睆堎R繼續(xù)陰陽怪氣,“我怎么聽說陳潯你現(xiàn)在去殯儀館值班了?”
“什么,殯儀館值班?!”周勝聽到這話立馬來了精神,“陳潯你也不嫌晦氣,怎么能去那種地方,你要是喜歡當(dāng)保安跟我說??!”
“要不這樣得了,我爸公司正好還缺個看倉庫的保安,我先讓你去沉淀兩年,一個月能給開三千?!敝軇倜偷匾慌淖雷?,“等我一接我爸的班你就跟我干!”
“哎呀,周公子這是要給大學(xué)霸介紹工作???周公子仁義!”張賀起哄。
“周公子仁義!”在場不少人也附和大笑。
羞辱,赤裸裸的羞辱。
陳潯冷笑,他懶得再慣著這幫人,正要開口回懟時,坐在他旁邊的前舍友方槐卻已率先出聲。
“你們有完沒完?!”方槐瞪了他們一圈
“周勝,讀個水碩回來給你牛逼壞了?你大學(xué)時那些績點是怎么刷來的,要我提醒你嗎?”
“張賀,周勝不就是讓你去他爸公司當(dāng)了三年文員嗎,能給你開多少骨頭啊,至于這么舔狗嗎?”
“還有你們這群人,本科時候哪個少受陳潯照顧了?在座各位有幾人的畢業(yè)論文當(dāng)年沒讓陳潯指點過?”
“要不是陳潯,我看你們那會兒全都得延畢!”
被方槐這么一罵,周勝和張賀等人的氣焰都消去了大半,不敢回嘴。
陳潯看了眼自己的這位前舍友。
方槐是他們海山大學(xué)副校長的侄子,并且家里在海都市的商界和政界都頗有勢力。而方槐本人在本科之后就保送上了首都市的天京大學(xué)讀研,據(jù)說現(xiàn)在研究生畢業(yè)后正準(zhǔn)備回來接手家里的事業(yè),可謂前途無量。
所以在場眾人即使被方槐這么一罵,倒也不敢和他起爭執(zhí)。
捧高踩低,嫌貧愛富,這幫所謂的大學(xué)生還沒在社會里混出個三分人樣,便已染上七分油膩。
但其實陳潯與方槐在大學(xué)本科時的交情也不深,因為方槐從大一開始就在外租了間高檔公寓,很少回來宿舍。
兩人除了上課或者學(xué)?;顒又猓溆嘟患⒉欢?。
今天方槐居然會主動為自己說話,這倒是陳潯沒想到的。
“謝了,方槐?!标悵±死交保皠e跟傻逼們置氣,不值得?!?/p>
“方少你有必要生這么大氣嗎,我跟陳潯就是老同學(xué)之間開個玩笑?!敝軇俚吐曕洁?。
“謝謝,沒被笑到。周公子講笑話的本事還是一如既往地爛,讓人懷念?!标悵∥⑿揶?。
“你?!”周勝被噎得瞪了陳潯一眼。
陳潯剛想繼續(xù)笑著回懟,可當(dāng)他目光注視到周勝臉上時卻突然一頓,不由端詳起后者那張大臉。
正欲發(fā)作的周勝也被他看得心里發(fā)毛,“陳潯你有毛病啊,我臉上有東西嗎?”
在場眾人也紛紛愣住,沒搞明白陳潯在玩什么把戲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陳潯那不知何時便自動開啟了的太初陰陽瞳中,周勝的印堂之上正盤旋著一團濃郁黑氣。
印堂發(fā)黑,必有災(zāi)殃。
“怎么回事,難道太初陰陽瞳不僅會自動開啟,還能夠預(yù)見一個人的兇兆?”陳潯暗自琢磨。
想到這,他忽然對著周勝咧嘴一笑,笑得陽光燦爛:“看你帥咯。”
“印堂發(fā)黑,帥得很哦?!?/p>
“?”
周勝聞言暴起,猛地一摔筷子:“陳潯你他媽什么意思?”
“沒什么,以后晚上出門注意點?!标悵÷柭柤?,“雖然你胖得跟豬站起來了似的,但我怕你這么刻薄的命,壓不住事?!?/p>
“你說什么?!”周勝氣得直跳腳。
在場眾人面面相覷,都沒琢磨透陳潯這話的意思。
陳潯卻沒再多解釋,他起身后拍了拍方槐的肩膀,微笑著說:“今天謝了,方槐,有空請你吃飯?!?/p>
“別客氣,有空咱們單聚?!狈交币残χ卮稹?/p>
說罷,陳潯轉(zhuǎn)身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“陳潯,你給我把話說清楚!”
眼看陳潯竟敢當(dāng)著這么多人如此駁自己臉面,周勝青筋都快要從厚重的皮下脂肪氣炸出來。
他憤怒地把酒杯朝前扔去,卻只砸到已被陳潯關(guān)上的包間房門。
“周公子……”張賀猶豫再三,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,“你說陳潯剛剛的話,到底是什么意思?。俊?/p>
“管他什么意思,這叼毛的屁話你也信?”周勝瞪了張賀一眼,“他研究生學(xué)的是民俗學(xué),不是看相!”
“但是……”張賀臉色有點難看,“我聽說陳潯家里就是做這個的?!?/p>
周勝一愣:“什么這個那個,到底做哪個的?”
張賀咬了咬牙才開口回答:“就是給死人送葬出殯的……聽說干這行都多少懂點玄學(xué),比如看相什么的。”
“丟雷老母!張賀你敢咒老子?”周勝驚人地飛起那雙粗腿,狠狠踹了跟班幾腳。
“他陳潯會看個屁的相,我就不信他能看死我!”
“哎喲周公子別踢了……別踢了!我這不是擔(dān)心你嘛……”
“擔(dān)心你老母!”
眼見周勝對著張賀拳腳交加,在場眾人都趕忙上前拉架。
唯獨方槐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出鬧劇,心底似乎在盤算什么。
“陰陽眼嗎?有點意思?!?/p>